阿阿阿方月青

佛系写手,小白写手,杂食读者(〃∇〃)

【莫寻欢x江澄】中秋

一个小短篇~

祝各位小天使们中秋节快乐~~~

这大概是一个一方刚刚醒悟的暗恋(?)的故事

澄可真是个小仙子啊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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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寻欢来到一个小村庄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得红紫相间,十分绚丽,村子的远处是霭霭的炊烟,模模糊糊地与晚霞融成一片。

他一身深蓝的衣袍配着箭袖短靴,身上没带什么多余的饰物,黑沉沉的银血霸王枪也拆开了仔细藏在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的年轻人。

莫寻欢牵着马往村子里走了一会儿,想着找找看有没有小客栈,若是没有就只好寻一处村民家暂时过夜了,再往前走就要穿过一小片荒漠,夜里实在是冷了些。

走着走着不知何处飘来了一阵醇厚的酒香,莫寻欢眼睛一亮,循着味道来到了一间屋舍前。这屋舍与村中其他人家没什么分别,只除了屋前多了一个草搭的小棚子,小棚子上晃晃悠悠地吊着一块小木牌,上边写着“酒”字。

莫寻欢看着那块木牌笑了笑,心道这生意做的可真悠闲,一掀帘子走了进去,对那在案前装酒的老伯笑道:“店家,有什么好酒吗,我可是闻着味儿过来的。”

那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道:“有,你且等着。”说罢便放下酒坛,转身去了里屋。

“店家,不是这里的酒?”莫寻欢探头嗅了嗅那店家刚刚装上的酒,只觉香气清冽,似乎的确没有自己刚刚嗅到的酒香醇厚悠长。

“当然不是,那只是普通的农家酒罢了,我娘亲自酿造的酒香味悠长醇厚,北疆只我们一家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回答了莫寻欢的询问,只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抱着一个漆黑的小酒坛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漆黑清亮,头发草草地用一根发带扎成了一条松垮垮的麻花辫。

少女一抬头,见一位年轻的俊美公子正含着笑看着她,不禁轻声“啊”了一声,脸一红,将手中的小坛子一放,匆匆转身回了里间,差点和她爹装个满怀。

老伯有点了然地笑了笑,拍了拍案上的小酒坛,对莫寻欢道:“这个就是了,刚刚托我女儿送出来,我去酒窖瞧了瞧,加上它只剩两小坛了。”

莫寻欢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坛嗅了嗅,隔着泥封也能闻到那一股沉甸甸的香气,他有点遗憾地抬头问道:“只剩两坛着实可惜,喝也不能尽兴,不知道店家这酒需要多久才能酿成?”

老伯哈哈笑道:“公子来的不是时候,拙荆回娘家省亲去了,本还有一坛,刚教我那闺女给喝了。”

那白净少女又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不太刻意地换了身衣服,不一会儿的功夫把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红着脸别扭地叫道:“爹,你说可以喝的。”

莫寻欢笑着转头问她:“丫头,你娘酿酒,你可会吗?”

白净少女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不,不会……”

“店家,你家丫头可是说这酒北疆仅你一家有,怎么只有这样少?”莫寻欢不忍心再逗小姑娘,转头对那依旧在憨笑的老伯道。

老伯一愣,瞪了自家扭着衣袖的姑娘一眼道:“听她胡说呢,小百姓家随意酿酒,每次也酿不多,只是村里人爱喝,总爱来买我这喜乐酒罢了。”

夜里,莫寻欢留宿在这酒家,老伯给他清了一间小屋子出来,那酒他舍不得独自喝,强忍着一口也没动,他一时半会睡不着,便靠在窗边,随意往外看。

明月东升,夜空中星辰浩瀚如江河,却掩盖不了明月的清辉。

喜乐,莫寻欢心里默默叨念着,喜乐,这名字起的真好,谁不想要平安喜乐。中秋找玉帅喝喜乐酒,果然不错。

 

几日前。

叶云生正翻着君子堂中长辈们定下来的月饼模子的图画,一边拿着新奇的指给莫寻欢看,一边絮叨道:“阿莫,你看这个,里边适合装什么馅好?这么大一个,枣泥的怕是要腻死了。”

莫寻欢正擦拭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闻言瞥了眼那花样繁杂的图案,随意应了两声。

“阿莫,今年在君子堂过中秋怎么样?”叶云生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莫寻欢的手顿了一下,收起了匕首笑道:“在你这蹭吃蹭喝那么久了,还要到你家君子堂去蹭,这脸皮我还想要留点呢!”

江南君子堂是赫赫有名的剑客世家,叶云生逢年过节总要和那一堆兄弟姐妹叔父婶婶们一起,知道莫寻欢会不自在,也没怎么主动邀请过他,只是今年他遇到了同父异母的兄弟,理清了自己的身世,了结了一场心结,整个人却憔悴了许多,养了这么久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叶云生怕放他一人他又要作妖。

“那去越大哥的青林庄呢?”叶云生索性不再装模作样地看什么月饼模子,扳过了莫寻欢的肩膀认真道:“他早就来信催你过去了。”

莫寻欢看着自己的好友一脸担忧的样子,知道他是怕自己觉得寂寞。

他在这世上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血缘兄弟,虽然他们已然和解,但这样的节日自己是绝对不会去找他,而叶子和越大哥有自己的亲人,血亲团圆之中也不会有适合他的位置。

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无亲可思,这么多年已成习惯,江湖上盛传悠然公子风流潇洒浪迹天涯,但在这种时候,莫寻欢总会感受到做浪子的那一份些微的落寞。

“放心,”莫寻欢挑了挑眉笑道:“今年可是有嫦娥陪我了,你们这些凡人羡慕去吧~”

叶云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位苏瑾姑娘?”

苏瑾是江南有名的红袖楼里的姑娘,今年才靠惊艳绝伦的舞技成了当红的头牌,传闻她舞姿翩若惊鸿,如广寒宫中的素娥仙子下凡,清丽无双,而且为人冷淡寡情,只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其余时候无论王公贵族侠客百姓,她看不入眼的一概不见。

阿莫这小子还真是……

莫寻欢一向会讨美人欢心,叶云生自然是知道的,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无语半晌,只得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莫寻欢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消沉的人。

 

叶云生是对的,离中秋还有几天的时候莫寻欢就打起了精神,左一块玉佩右一只玉箫,一身湖蓝的浅色长袍,打扮得如富家风流公子一般地去了红袖楼。

苏瑾姑娘素来冷淡的面容也有点微微泛红,垂着眼为他倒了红袖楼里有名的醉方休,又抬眼有点羞涩地牵了牵嘴角,轻声道:“公子想看什么舞?”

莫寻欢叹了口气,一手撑着下巴瞧着苏瑾笑道:“当然是广寒曲啦,我求了这样久,苏姑娘不会想出尔反尔吧?”

苏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带了点娇嗔道:“奴家自然不会忘记。”

说罢苏瑾便起身走到桌前对莫寻欢盈盈一拜,又将腕上的一串坠着宝石的银链解下,戴在了自己的前额上,再抬头,一双秀美娥眉间坠着一颗宝蓝的晶石,衬着她若含秋水的一双眼愈发晶莹,她的双手一动,广寒曲便由屏风后的女子乐伎们演奏起来,蓝白相间的纱裙随着她的舞姿飞扬,真如嫦娥临世一般。

莫寻欢见过不少美人跳舞,但在温香软红之处将舞跳得如此出尘清冷的倒是不多,他也不禁收起了调笑,有些入迷地看起了舞。

若是广寒仙子真的下凡,会是什么模样?

莫寻欢有点迷糊地想着,正好苏瑾在从肩上回头望向他,莫寻欢的目光同她撞在一起,苏瑾面上明显地红了起来,舞姿甚至有一瞬间的慌乱。

月上中天,银亮的月光从敞开的窗中流泻进来,在窗下投上了一块银白。

莫寻欢想,若真是姮娥仙子,定然不会脸红,也不会如寻常女子一样娇俏可人,住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只怕待人也是又高傲又冷冰冰的。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上次见面时,江澄将手中的剑抛给自己的样子。

龙文剑古意盎然、价值连城,上一刻还在把玩它的江澄把它轻描淡写地抛给自己,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然道:“你立下大功,终不成只给你几坛酒,这把剑给你,去吧。”

一曲终了,莫寻欢才发觉自己好像走神了,再看苏瑾,一双眼中已是盈满了泪光,面上带着些委屈和生气:“公子不愿看我跳舞又何必来!”

莫寻欢一愣,平日里的花言巧语不知怎的说不出口,还没等他想出法子,苏瑾早就一甩舞袖,带着丫鬟走了。

江南的秋也是极尽温柔,纵然夜里起了凉风,也只是习习地扑人面。

刚刚莫寻欢没少喝酒,这会儿却异常清醒,平日里他不开心了就去青楼买醉,温香软玉莺声燕语,教人不忘忧也难,只是今时今日的惆怅似乎无人可解。

街上早就没了人,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走过长街,打更的声音在街上回响,清脆悠长,莫寻欢突然想到了“无家可归”几个字,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不就一个易兰台吗,他的人生替换了我的,亦或是我的人生替换了他的,又能怎样?娘终究是死了,父亲也不可能认他这个私生子,有血缘又怎样?

不管了。

江南的酒太温和缠绵,他想喝点不一样的,玉帅那里可是有不少好酒。

莫寻欢突然高兴起来,当即回了住处换了身衣服,又给叶云生留了字条,牵走了他的一匹马。

于是悠然公子半夜里就用银子砸开了戒备不怎么严的城门,出城往北疆去了。

 

 

赶到帅府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晚上,正值中秋,明月清光洒满大地,浩瀚星河亦无法与之争辉。

莫寻欢熟门熟路地走向江澄的书房,守在帅府的大多是江澄的亲信,自然知道这位悠然公子便是玉帅在江湖上的得力助手,总是以银色面具示人、银血霸王枪逢出必见血的“麒麟鬼”。

今夜是中秋佳节,帅府的仆人将士们也多围坐在院中饮酒赏月,只是莫寻欢到江澄书房外时却发觉里边并未有灯火。

难道玉帅已经休息了?这也不可能啊。

莫寻欢翻身上了屋顶,左右张望了一圈。在他的印象中,江澄喜欢清静,没准是觉得中秋宴饮太过吵嚷,一个人到屋顶上赏月了呢。

江澄的一个亲信正在院中饮酒,一仰头却发现麒麟鬼正在屋顶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麒麟鬼到帅府来自然是找玉帅的,只是……

他为什么觉得玉帅可能会在屋顶啊…

亲信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他还真是没法想象玉帅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的画面,这种事也就那些江湖人爱做。

“麒……莫公子!”

莫寻欢听到声音,低头对那亲信笑道:“来得正好,你家主子呢?”

“玉帅在落雪园,莫公子可以……”还没等他说完,屋顶上已经没人了,只飘来一句爽朗的“多谢”。

莫寻欢很快找到了落雪园。

北疆秋天虽然寒冷,但不至于真的下雪,落雪园中只有些长青的树木,花坛中自然早就空无一物,飘零的落叶落花早就被清扫了。

屋中有着灯光,却是一派安静。江澄在中秋也是不肯热闹一下,莫寻欢心下叹气,真是无趣,他既然过来了,定要教这里稍微热闹点。

莫寻欢推门而入,愉快地朗声道:“玉帅,我来找……”

外边寒冷清冽,里边却是十分暖和,一股烤肉的香气掺着酒香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架起了几个炭盆,上边正烤着一只小羊羔,玉帅长安骑的两位领头武宏和姜为谋、军中救人无数的林风,还有三个副将,正分列两边,人手一双筷子严阵以待,等着抢烤好后最鲜美的肉。

江澄坐在另一边的小桌旁,案上摆着酒杯和已经烤好的肉,桌上还蹲坐着一只雪白的大波斯猫。

六人听到动静一起转头,数道疑惑的目光唰唰地往莫寻欢身上送,而江澄手上还拿着一角月饼,也愣了愣,有点诧异地看着他,那一只眼碧蓝一只眼金黄的大猫也冲他响亮地喵了一声。

莫寻欢面上笑容不改,心里尴尬之余却不知怎么有点不是滋味:“诸位都在啊,我来找玉帅蹭饭的。”

几人纷纷回神向他打了招呼,玉帅和麒麟鬼自然是有要事商量,他们还是先吃肉吧。

江澄微微皱着眉,看莫寻欢十分自然地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莫寻欢笑道:“没事就不能找玉帅喝酒吗?”

江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莫寻欢却只是泰然自若地拿开了案上原有的酒坛,将自己带来的酒倒了一杯给江澄。

“看你这样子倒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江澄相信了应该确实没出什么事,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多谢玉帅关心,”莫寻欢笑道,“我这身子骨,拆两次都能装回来。”

江澄冷哼一声,回忆起上次莫寻欢把帅府酒窖中的方中好全部喝光之后又去跟燕九霄决战的光辉事迹。

 

在莫寻欢的撺掇下,江澄和他出了门,到落雪园院中的石桌石凳上坐下。

莫寻欢喝了几杯喜乐酒,被这后劲十足的醇厚香气冲得头脑有些晕,刚一坐下便笑嘻嘻地向江澄张了张胳膊,歪头道:“玉帅,这凳子有些凉,坐我这里暖和~”

江澄觉得莫寻欢脑子可能受刺激了,强忍着把他叉出帅府的冲动,咬牙笑道:“莫寻欢,我看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莫寻欢依旧笑着,收了胳膊又喝了一杯酒:“能入玉帅的眼,活得长短都值了。”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挤出门小跑过来,仰头看了眼江澄,喵呜地一声跳上了桌子,端坐着动了动毛绒绒的白尾巴。

“哪来的猫啊?”莫寻欢把手放到猫下巴上挠了挠,“玉帅竟然喜欢猫?”

“胡人使者。”

莫寻欢“哦”一了声,把暖烘烘的大白猫圈进怀里,那波斯猫似乎很喜欢他,全程安静地任由他又摸又抱。

江澄其实没说全,这猫是胡人使者自己带着的宠物,是人家故乡大猫产下的猫崽,他们十分喜爱才一路带着的,谁知这猫一进帅府就不走了,要走的时候就满府疯跑,钻进稀奇古怪的角落里怎么叫也不出来,最后使者只得忍痛割爱,把猫送给了玉帅。这猫尤其喜欢黏着江澄,但是好在听话懂事,不随意往他身上扑,又乖巧温顺,江澄也就随它去了。

喜乐酒名俗但香气不俗,江澄在北疆这么久,一闻就知道这酒虽然初尝醇和甘美,但却是相当烈的酒,因此只喝了一杯就没再动了。

风冷月清,莫寻欢有一点醉了,屋里没了江澄,几人抢肉抢的不亦乐乎,闹哄哄地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打闹声,他怀里的波斯猫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尾巴,扫过他的手背。

而一旁的江澄沐浴在月色清辉中,他未着软甲,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白衣,正垂眸研究那漆黑的小酒坛,从莫寻欢的角度看来,他的面庞映着月光,眉眼秀丽清隽,神色淡然,宛如遗世独立的仙人。

莫寻欢低头看了看雪白的异瞳猫,又抬眼看了看江澄,突然不可自抑地笑出了声。

他把猫往江澄怀里一送,哈哈大笑:“这猫就像玉兔,玉帅就如那玉琢的姮娥仙子。”

江澄平日里最烦别人品论他的容貌,但今日莫寻欢宛如吃错了药一般,没说几句正常话,他便索性当莫寻欢已经喝坏了脑子,不想再理会他,放下了猫起身就要回屋。

莫寻欢忽然扯住他的衣袖,声音有点颤抖,低声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多谢玉帅陪我赏月。”

江澄顿了顿,转头道:“莫寻欢,我知你不是沉溺消沉之人,你若还想赚银子供你过那风流浪子的生活,就把快这幅模样收了,我这北疆多得是事情要你去做。”

一片枯叶随夜风落入了酒杯之中,莫寻欢虽然酒还未醒,心中却忽然安宁了下来。

“是。”莫寻欢抬头笑道,心道姮娥仙子今夜是真的下凡了。

【江明玉相关-短篇一】立秋

啊我开始摸短篇了……

清朗大大写得太好了,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夸,总之觉得写同人都要谨慎下笔233

不过还是欧欧西预警!

应该是关于江明玉小朋友的一个小短篇。

之后可能也会不定期摸一些短篇,想写莫寻欢x江澄!这一对真的莫名带感,然而书还没补全,太多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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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雨过南楼,一夜新凉是立秋。

 

江澄坐在窗下,握着笔仔细写着什么。

他上月刚满七岁,一双手还十分稚嫩,然而教书的先生是京城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见这孩子聪颖非常,早在两年前便开始教他临赵孟頫的《妙严寺记》,他觉得澄小少爷既是世家的子弟,将来子承父业,有大气典雅的字打底总是好的,因此江澄虽年幼,一笔字却已经写得稳重俊秀。

然而江澄到底年纪小,心气有那么几分幼子的古怪,偏要去临什么《琅琊台》,想是觉得小篆看上去笔画多又复杂,写出来整整齐齐像画一般好看,好似比楷书更了不起一些吧。

 

先生看着坐在窗下的江澄蹙眉写字,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是立秋,课业已然结束,只是因为明日要休一天的课,今日先生便留的晚了些,给小少爷将文章讲完了,又看他拿出纸笔习字,这才离开。

窗外已经夕阳西下,隐隐地看出像是要下雨,云朵阴沉沉地堆积着,将夕阳暖黄的光映得灰沉沉的。

江澄与先生道别之后便又继续在纸上临摹小篆,他专门准备了很多纸,在自己手腕下垫了厚厚的一小沓。

他与同龄的孩子不同,在这桌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下人们都知道澄小少爷脾气大,也不敢贸然打扰他,只得不停地热了饭在旁边候着。

 

江澄住的院子不算太大,院中有一株梧桐,不知当时是谁那样风雅,想在院中欣赏梧桐落秋雨的美景,可能是婉玉夫人,亦可能是江澄的父亲江涉,只是那梧桐看上去已经长了七八年,无人再去理会它的由来了。

转眼入了夜,又过了一会儿,立秋的第一场秋雨便簌簌洒下,打得梧桐轻声作响,正是秋声入梧桐。

江澄终于写好了一篇最满意的字,拿起来就着灯盏仔细端详,如润玉般的纸上是方方正正的一排排小篆,虽然未经世事的少年难以写出小篆的神采,但形已经俊秀之极,出自一位七岁的孩童之手已是十分难得了。

一直候在一旁的丫鬟阿怀看了忍不住拍手叫道:“澄少爷太厉害了!”

江澄写了这样久才有了一张满意的,此时听了这真心的夸赞,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纸,拿镇纸仔细压好了,这才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对那候在他身旁的丫鬟道:“阿怀,我好饿,有吃的吗?”

“有有有,澄少爷等等我这就去拿!”

阿怀忍着笑快步走去外间拿饭菜,心道澄小少爷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阿怀今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夫家做小生意,就住在统领府的附近,她到这里做丫鬟也已经快十年了,她的孩子们与江澄年龄相仿,天资与他自然不能比,只是江澄虽聪颖异常,但却不像寻常小孩一样爱说爱笑,小小年纪便像是有了许多心思,整日比那备科举的大人还要沉闷,天天读书习字。

不过阿怀也知道,他这样无非是想得他父亲或长姐的一句夸赞罢了。

 

江澄吃了饭又去洗漱,又嘱咐下人书童们将他写的最满意的一篇仔细收好,折腾到快要子时了才终于上床睡觉。

“阿怀,上月我爹说,立秋的后一天便要来检查我的功课。”

澄小少爷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人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一双眼却还眨来眨去。

立秋已到,夜晚寒凉,阿怀为他铺着被子,见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的样子,也不禁笑着回他道:“是,老爷见了澄少爷的功课一定会夸赞的。”

江澄听了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侧着头阖了眼睡了。

他的长相糅合了江涉与婉玉的外貌,五官轮廓像他父亲一般清俊,一双眼却随了他母亲,笑时便如含着落了梨花的春水一般,静谧又澄澈。

阿怀对已经过世的婉玉夫人印象倒是深刻,因为这位夫人性情柔和温雅,相貌虽不算出众,但那一双眼睛流露的脉脉温情与澄澈的天真神态便足以让她胜过京城中名盛一时的灵犀姑娘。

只是妙人已逝,这样一双温和的笑眼没到女儿江陵的身上,却是给了自小便不大爱笑的江澄。

 

一夜秋风秋雨打梧桐,到了清晨雨还在下,已有梧桐落叶在院中。

江澄昨夜睡得很晚,却又很早便醒了,仔仔细细地洗漱了一遍后又打理了自己的衣裳,

将自己这一个月的功课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又叫书童下人们为父亲摆好椅子备好茶,这才端端正正立在书桌旁,手边放着那一篇昨夜写了好久才得出的一篇小篆。

“澄少爷,你不吃早饭吗?”

阿怀端着早饭进来,见江澄立得笔直,一张稚嫩的小脸绷得严肃非常,把她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道。

江澄见她进来似乎也被吓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稍稍放松了一下站姿。

“我不吃,你拿走吧。”江澄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瞥着煮得香稠的肉粥,有点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又飞快地收回眼神,老成地皱着眉道:“这个味道太大。”

阿怀想起他昨夜吃宵夜时难得流露的孩子模样,觉得心疼不已,但又想到老爷素来喜好洁净,平日里总是一身白衣,莫说是污秽东西,就是这一类的饭菜烟火气息他也是不喜欢的,更何况是出现在书房这样的地方,所以她虽不忍,但也还是将饭食拿走了。

 

秋雨到了白日竟越下越大,雨声清晰入耳,江澄站在桌旁等着父亲,脑海中想起了上月父亲又未能来看他功课,于是托下人给他带话,说这月立秋之后定会来看他,若他的功课完成得好,他还会给他奖赏。

其实江澄这样的小少爷平日已是锦衣玉食,书房文具更是顶尖的,他又素来早熟,不是很喜欢那些小孩子的玩艺,因此他并不看重父亲给的是什么,他看重的只是父亲而已,哪怕是在院中随手拾起的一片梧桐落叶,只要是他给的,那便足够了。

 

只是转眼两炉静心香已焚尽,窗外天色依旧晦暗分不出时刻,江澄的一双腿却已经站的有些僵硬了,江涉的身影却仍未出现。

书桌在窗下,丝丝寒意渗入窗缝,江澄只觉得面上越来越凉,心里有点茫然,却依然站得笔直,手也紧紧扣着那篇他最得意的字。

书童陪他等了这样久,眼见已是快到晌午了,澄小少爷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便想着先劝他回到卧房休息一会儿:“澄少爷,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老爷没准这时还有要事在忙,一时忘了呢。”

江澄乍一听人说话竟微微激灵了一下,转头有点茫然地对书童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书童便又重复了一遍,想上前带着他回卧房,谁知江澄听过之后就变了脸色,生气道:“住口!不可能,父亲与我说好了,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书童本是心疼澄小少爷站得太久了,却不小心点到了他的伤口,当下便有些尴尬地赔礼道:“是,是,澄少爷别生气,是我失言了。”

江澄仍觉气愤,他自小便听了有关父亲的许多传奇,当年江涉一袭白衣于城墙之上一箭射死叛贼宁王,使得玉京几乎就要重归朝廷,若不是云飞渡于寒江拦下了朝廷的军队,现在朝廷哪还有现在这么多头疼事,他父亲更会是一等一的功臣,他父亲这样的人物又岂会是不守承诺之人!

少年虽小但心中对这江山和天下却已经有了思量,江澄从心里敬重父亲江涉,又因自他记事以来便与父亲少有交流,这份敬重之中还带了一丝莫名的畏惧,但江涉容貌俊美秀丽,于是这畏惧之外,江澄又有些期望能与他亲近一些。

只是书童的一番话倒有些提醒了他,江涉自从四年前受伤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或许今日秋风乍起,父亲因为天气寒凉所以身体不适呢?

江澄突然想到这个,于是便叫人找出了一把伞,又将那页篆书仔细收进怀里,想着诗文自己可以背诵,给父亲看看这个便好了,竟是在外衣上套上一件薄薄的月白背心就拿着伞出了门。

阿怀从里间走出来,看到这情景也惊住了,叫道:“澄少爷!等等,多穿一点!”说着便拿了一件厚衣服也往外走。

江澄撑着伞在雨中回过头来,冲着后边的丫鬟下人们道:“谁也不许跟过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下人们知道小少爷的心思,犹豫了一下便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看着他年幼的身影撑着伞向江涉住的地方走,过了一会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又赶了上去。

 

江陵亦是今日回来,她并未撑伞,在秋雨中快步走着,她从江湖友人那里带了些关于玉京的消息要说与父亲。

江澄与江陵几乎同时赶到江涉所在的院落,他平日里极少见客,因此院落所在的位置也较偏僻,一院花草已被秋雨打得四散零落。

江陵一身白色软甲,背上还背着一支弓箭,显然是匆匆赶来,看到江澄独自一人撑着伞,正睁着一双眼看着自己,也是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又飞快地转过头,只因为那眼睛与母亲太过相似。

“澄弟。”江陵对江澄点点头,有点僵硬地唤了他一声,他们二人亦是不常相见,江陵平日里练兵练武,一身女儿家的柔弱温和气质早就消失殆尽,见了亲弟弟竟也一时无话可讲。

江澄也不比她好上多少,这些年来见到姐姐江陵的次数与父亲差不多,只是她更为匆忙,人人都说长姐如母,江澄与她却十分疏离,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特别是江陵几乎从不肯正眼看他,江澄心思敏锐,自然知道这不是看不起他或嫌恶他,这只是阿姐不愿意看到他。

虽然他还不懂,江陵为何不愿意看到他,是因为他的到来害死了母亲吗?

 

江澄在秋雨中微微打了个哆嗦,左手有些犹豫地向怀中探去,刚想叫一句“阿姐”,屋中的门却突然开了。

江澄心中一喜,向门口走去,江陵却比他反应更快,已经三两步踏入屋内,随即便跪下行了大礼。

屋内有一道清越的声音道:“阿陵,起来吧。”正是一身白衣的江涉坐在厅堂中的桌旁,静王正守在他身边。

“爹!”江澄被守在门口的下人拦在了门外,情不自禁地向里边喊了一声。

他见到父亲似乎比上次还要消瘦了一些,一双眼睛却因为江陵的到来而现出了许多神采,听到幼子江澄那还有些稚嫩尖细的声音后有点讶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很快撇开头,轻轻挥了挥手。

拦着江澄的下人们将他抱出,又将门阖上了,江澄被吓了一跳,口中又胡乱叫了几声“爹”和“阿姐”,下人们无奈道:“澄少爷先回院里玩耍,老爷和统领有要事商量。”

江澄反应过来,气恼自己像个小孩子似的被人这样抱着,挣扎着下来,又夺过下人手中的伞:“你们都滚开!”

下人们不敢惹小少爷,只得放手看他在雨中跑走。

江澄回过神来,只觉得刚刚自己实在丢人,脚下便也不辨方向地胡乱跑,等他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偏院中,院中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似是与一条小溪流连着,秋雨不停也没见它涨水过多,雨滴落在上面成了无数的圈。

江澄从怀中摸出那一张小篆,刚刚没打伞的那一会儿雨水已经将它浸湿了一些。

他将伞靠在自己有些瘦弱的肩上,有点心疼又有点茫然地展开那一张纸,只见纸上的墨迹已经被晕染开了一些,黑白水墨之间,刚刚在屋中时父亲那有些凉薄的一瞥浮现在他心头。

 

江澄突然感到了莫大的委屈,可心头喉头的那种堵塞感却阻止着他的眼泪。

这院中的池旁也有一棵梧桐,枝繁叶茂的还尚未受西风的过多摧残,江澄正站在这棵树下,委屈和愤怒一时上来,他索性抛了伞,一双小手几下将那张小篆撕得粉碎,直到捏在指间再也撕不动了,他才几步跑到池边,用力地将黑白的碎纸抛了出去。

雨打池面万点声,更有蟋蟀在草丛中鸣叫,在一片嘈杂声中,碎纸片很快便浸满了水,又过了一会儿便沉入水中不见了。

江澄一直死死地盯着,直到碎纸消失,水面变得与刚才无异,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一张纸上的字费了自己多大的精力,当时又是多得自己的喜爱,终于还是耸了耸鼻子,合着秋雨的嘈杂声响大哭了起来。

外面阿怀他们找不到澄小少爷已然是乱成了一团,可是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得一间间院落找去。

江澄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他觉得一腔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平复下来,睁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池水中的一圈圈涟漪发呆。

他又在那立了好久好久,一滴雨落进他眼里,他一惊便回过神来,四下张望一圈,发觉这荒落的小院中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一人,江澄有点恍惚的想着。

不知怎么,他却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正是他短暂的人生中的每日每夜,那种空旷的寂寥感和无人在乎的孤独,自他记事以来便一直伴随着他,以至于此时他竟从这秋风秋雨的荒凉小院中,找到了一丝“早该在这里”般的归属感。

 

统领府自是非常之大,还没等阿怀他们找完,书童却说澄小少爷已经回去歇下了。

阿怀松了口气,拿了热粥过去,发现澄小少爷已经回卧房睡下了。

桌上摊着纸笔,纸上似乎是他回来时匆匆写下的诗句,阿怀识字,便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略显潦草的赵楷,原来是江澄在院中看那池里无数的水圈儿,不知怎么想起了一首小词: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

我密密加圈,你需密密知侬意。

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

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

 

他所思之亲人皆在身旁,别离之感却始终萦绕,那一份对亲人之情的向往,却是真真的无处可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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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诗来自【明】夏云英的《立秋》

最后的《圈儿词》改自【宋】朱淑真


《浩然剑》真的是一个让人一口气读完根本停不下来的故事啊啊啊

真的是墙裂安利

虽然谢苏真的很惨,兄弟朋友和莫名其妙娶的妻子都死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和介花弧回去了,算是余生有了归处和依托。

啊文笔太差吹不出彩虹屁_(:з」∠)_总之真的是墙裂安利

另外,真不愧是亲妈1551我们澄真的好厉害啊嘤嘤嘤,又冷静又犀利又一针见血而且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就去做卧底还会波斯语武功特别高心态平和路见不平就开口该出手就出手能屈能伸有野心还傲娇!

真的是非常的像了,性格也好说话的语气也好,甚至是外貌也好,白衣与紫衣……

又看到他了的感觉真好啊,就像这里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这个江湖真好,就是太伤感了,让人想摸一些沙雕段子冲淡一下233